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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10-18 | 自流井名人------------------朱承义
抗日丰碑――《四一斋诗话》
朱承义
奇人、奇案、奇诗
――直谏诗人朱承义述评
洪 桥
作者简介：洪桥，复旦大学毕业。江苏省文史馆特约编辑。南京师大《文教资料简报》编辑、副教授。江南诗书画院特约研究员，江苏南社研究会理事、副秘书长。十卷本《陶行知全集》编审委员兼理论卷主编。
数学诗词两擅长，盐都自古确无双。
坎坷历尽心犹赤，晚节黄花喷鼻香。
谢敦和《赠朱承义》
这是一个可歌可泣的时代，也是一个无奇不有的时代。人妖颠倒，黑白混淆，左祸横行肆虐之时，谁敢哼一声，说一个不字？否极泰来，万物复苏，大地欢声雷动，又欣欣然迎来一个百花齐放的春天。
1957年，有如秋风扫落叶一般，一夜之间，多少学有专长的知识分子，一齐被打成鬼怪。到1978年，地轮速转，天眼大开，他们又象类人猿似的舞动双臂，在祖国大地上直立行走了。人乎？猿乎？历史似乎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。
27岁的朱承义，是这50万人流中的一个，或许还是最普通的一个……。
上 篇
该用怎样美好的言辞，才足以尽情歌颂我们今日这难得的好时光呢？当然，我们应当感谢“为生民立命，为万世开太平”的圣哲，感谢苍天，感谢上帝。
一棵棵稚嫩的幼苗被折断了，一朵朵馥郁的花蕾被摧残了。是上帝赐予恩宠，他才活了下来。
1957年，他被划为右派，不一年，又晋升为现行反革命，被判刑三年；
1966年，他又以死老虎屡遭批斗；
1968年被群众组织拘押一年；
1971年再次被捕，判刑十年。他正直、倔强，精神始终没有被击倒。
他是现今中国一个观察敏锐、敢于直谏的诗人。早在五十年代中，他就先声夺人地吟出了这样的诗句：“万般皆上品，唯有读书糟”（《四民》之一）。这话不胫而走，很快就在相当范围内口碑流传开来。
1957年春天，云南师大党委奉命召开了一个座谈会，邀请党外人士帮助党整风，诚恳地征询“对校领导工作之意见”。大学生朱承义怀着一颗善心说：“靠汇报，只凭未经证实而又未同本人见面的材料整人还记入档案，这只能激化矛盾，造成冤案”。唉呀！怎能这么对组织工作不敬呢？于是立即收集材料，上线上纲。朱承义少年气盛，又针锋相对，接连贴出16副对联相抗。随即他被戴上荆冠：“极右派”。并定为二十多个人“组成的右派集团”首领。上面那首《四民》诗，加上除四害运动中他忧心忡忡地说过一句话：“麻雀减少，虫害将多”，因而再度获罪，投入劳改，去干机械加工的苦活。
当时，他所在的劳改单位，设备异常落后，一无铣磨床，二无精密量具，只有极简单原始的车、钻、刨床。他绞尽脑汁，去战胜困难，倒不是想争取什么从宽处理，而是从娘胎里来的倔强脾气，一种决不做脓包的敬业精神。埋头苦干，经过无数次的试验探求，终于使产品精密度、光洁度达到完全合格标准，成为全厂第一。有人笑他：“如果你能像你自己的产品这样光滑就好了”。他随口吟道：“要圆有好圆，要滑有多滑。历历大功成，庶几免锉刮。”这是何等幽默的感情，何等开朗的性格，又是何等敏捷的才能。接着又写下《龙门刨》一诗遣怀：
安得刨床长万寻，舌为霜刃砥为心。
世上不平齐刨尽，魂幽阿鼻不云深。
这种蒙冤不屈，坦荡无悔、为国为民的心态，和“一息尚存、双眸如故”的毅力，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最可贵之处。
当时该厂所产立式车床，因无铣床设备、蜗杆用车螺杆的办法加工，取近似值，因而寿命短，噪音高。他根据图纸用连分式计算，配出三对挂轮（原车床为二对挂轮）咬合，得出完全精确的产品，人不知其然，说：“是鬼使神差叫你这样干的吧？”他只好笑笑，惜无诗记其事。
他的敬业、刻苦钻研精神，还可以举一个例：他作建筑工人时，曾手工制成龙门锯木机一台。
文革中，省革委曾派员前来总结经验，拟作“抓革命、促生产”的典型。当知道设计、制造者是一个“现行反革命”时，终悻悻而去。
1962年，他刑满释放，回家打零工，适逢罕见的大饥荒年代，家徒四壁，生活清苦。老母本来由两个女儿供养，承义归来，派出所明令宣布：限其二女，每月只准给老母生活费七元，由派出所代转。在本地的姐姐，不准往来，在北京的妹妹，不准通信。并令每月去派出所一次，加强管制，不准再翻案。此时的他有诗《赋闲》：
箪食不忧贫，萧然浮此生。甘随牛马走，耻与魅魑争。
虽被无端祸，常存一片贞。终朝何事事，怀橘独敲枰。
“怀橘”事见《三国志》，言孝子陆绩在袁术宴会上，私藏橘子三枚，回家奉母。作者此时的心态是“仪范颜回”。可是他已处于社会最低层，人们哪会让他闲，因而他也不可能像颜回那样宁静。尽管此时的他，不得不碌碌而“甘随牛马走”，但他仍能调节自己的心态，怡怡然“耻与魅魑争”。其气度、修养，可以说是更加难能可贵的了。
1962年后，有些辍学在家的大专生闻其“黑名”而来，请教一些数学难题。一接触到本行，他就乐此不疲，为此他又屡遭申斥而仍处之泰然。后来问的人多了，派出所也就听之任之。中国教育史上，这特殊的义学，也就站住了。有人见他面有菜色，偷偷送点粮米来酬。偶有以“立功赎罪”相规者，他立即原物壁还而施教如故。他有时还代人写家书，得到一点烧饼或几枚水果、几块糖，时值饥荒之后，总算因此得以奉老母，这就是“怀橘敲枰”之所自。
1966年，“革文”祸起，他的日子更不好过了。在一次批斗中，他的肋骨被打裂数根吐血，伤未痊，又被拖上批斗台，算老帐：“你说‘岁岁谈形势，声声颂大好，六零年喊出个山光、水浑、人饿死，大跃进吹牛’，真他妈的反动透顶”。于是把他两只手臂反扭过来向后拉，叫他坐“喷气式”。他忍痛、屈体、昂首高喊：
棍棒加身刃架喉，戏谈往事笑吹牛。
游魂几度如悬缕，眉未皱来喋未休。
说也奇怪，他刚念完，全场立即一哄而散。噫，诗能退敌亦奇哉！
1968年，一场大祸又降临了。因长期翻案不认罪，又被牵连到一场莫须有的反革命大案，涉及从中央到地方的许多人，时间追溯到建国前，他又被定为“历史反革命头目”。先是中央文革派人追，后是省革委派员查，闹得沸反盈天。这次他平白无辜又被群众组织关押、批斗一年之久。这时，他有一首《水调歌头》词，其上阕述牛棚生活云：
种种摧须发，瘐瘐入膏肓。千人指目强项，斗溷迫幽藏。 黑夜咬蚊成阵，白日噪蝇若市，屎鼠一行行。临罅语星斗，把卷觅羲黄。
上阕术幽囚之苦，下阕述怀：
忆少年，追前辈，梦犹香。率土大同与共，举世叩天堂。 何物含沙鬼蜮，阻我征程万里，骗子太猖狂。革命知何处，着眼望东方。
诗思雄健，一个被关押待审的人，还敢大骂“政治骗子”，是何等的胆识！
在此期间，他还进行过绝食斗争。一个由九人组成的看守组，日夜轮番看管他，看守班长是市建一司的刘国祥，都是承义不认识的人。一个月后，调走一个，剩下八人，对他都很友善，刘君还和他成了好朋友。他们不断把他不屈的言行和自述的冤屈，如实向上反映。
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，1969年，被解除看管。1971年他再度因翻案投入监狱，
在中秋那一天，他有“梦回而歌”《怀刘国祥》记其事：
秋月如霜白，秋声如呜咽。坐此高墙中，度此凄清节。
时闻鬼嗥声，摧我肺肝裂。抚膺自长叹，骨如鸡肋折。
一死应非难，忍见国亡灭。展读马列书，默默思前哲。
举头看北辰，泪往银河泄。三省生平事，命也不可说。
梦里御双凫，来与故人别。
忧国怀故之思，跃然纸上。一片忠贞，一派激情。
左祸益炽的1971年，全国和全自贡市都沸腾起来，一打三反，反击右倾翻案风，炮声隆隆。九种人的认罪书，一时贴满大街小巷。审查人员借机向他一再表示：“如能认罪，如法炮制，定当网开一面”，他觉无罪可悔，写了一首《怒蛙》（小爬虫之一）答谢：
风云霹雳车，伏轭龙方怒。猛鸷尽潜踪，些微独挡路。
宁因一芥轻，遂舍全驱赴。极目莽苍苍，蛩吟日色暮。
诗思奇崛、古奥，不屈之志，朗然可鉴。又被定为“死不悔改”份子，再次受到严惩。
这年中秋，他在狱中忽得“故人寄物”。这是他没料到的，因而又填词述怀：
歧路时穷，死易耳，难堪剃发。投鬼窟，期年而已， 满头飞雪。半盏苟延残喘药，一腔正在沸腾血。最可 怜，九死故吾心，千回裂。 深沉夜，怀先烈。风 檐下，诵前哲。把生平付与，丽天明月。往矣犹如来 世梦，今乎未计归时节。对萧萧，何语寄斯人？闻蛩 咽。 《满江红?中秋狱中得故人寄物》
这位同情者叫李仲贤，一位转业边防军人，当时在自贡高压容器厂工作。此词声情激越，是一个不屈者的心灵之歌。苍凉悲壮，有“从容就义死”的气概，俨然是一首新时代的《正气歌》，文翁地下有知，当不寂寞了。
他乐观自信，十二级台风也刮不倒他。在如此逆境中，他还想探求新知。可是，除毛选四卷外，他连纸笔都不能有，更不准他有圆规和直尺这样的凶器了。一双泥手，一个剃光了的脑袋，能干什么呢？路似乎绝了。最后他将每月所得两元零花钱拿去买纸，想在数学老本行上，驰骋一番。他这时肚子从未填满过，但他仍在每天干完重活之后，半夜起来，自推定理，自撰习题，用瓶盖、铝币作圆规，厚纸板作直尺，居然编成一套从初中到大学的系列数学基础教材。可是谁会重视一个“罪犯”的精神产品呢？几十万字的书稿，陆续因查监被抄，只有少数藏于山穴岩洞中的稿子，成为漏网之鱼，直到他恢复自由，重新登上讲坛之后，才派上用场。人们直到这时才认识到他的价值。读者也许要问：他的遭遇比那个法国人冉?阿让是好一些，还是更糟一些呢？可是朱承义没有因为饥饿而偷吃一块面包呀！
一次又一次的打击，如泰山压在头顶上，他几乎绝望了。历史车轮滚滚向前，一线曙光，终于穿破迷雾，给他带来生还的希望。又整整熬了三年，直到1979年，他这沉埋21年的冤案，终于平反。云南师大党委签发的“改正右派”通知书，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和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平反通知，陆续到达。共同的结论是：“经全面复查，朱承义无任何罪错，应予平反改正”，立即“恢复其公职及一切应享受的权利”。“无罪错”三个字，来得不容易啊！
离开监所时，众难友赠诗话别，高度评价他的人品和才智：
诗词高格追苏黄，数学严风法九章。
发白身残辞北海，犹思击楫过长江。
承义当即作诗答谢：
几回风雨几回愁，两度群专两度囚。
今日难期明日事，他生未卜此生休。
痛定思痛，此时他的心境还是很沉重。幸而乘船反籍时，沿途山光水色，很快涤荡了他的沉郁，精神重又振奋起来：
江湖无处不风波，休自徒呼唤奈何。
只要仍留真气在，扁舟依旧放黄河。
诗人是不会颓唐的，仍有那种“不到黄河心不死”的执着情怀。
回家后，亲友都希望他有一个轻松舒适的环境，可是他选择了教书，走进大安盐厂子弟校的课堂，受到学生们的热烈欢迎。他劲头十足，除白天上课外，晚间自动开办夜校，免费为工农兵学员和大中学生开设数学、英语、语文、古汉语等课程，期以有生之年，竭诚为地方文教事业效力。听课学员十分踊跃，连窗台、走廊上都挤满了人。学员90%以上通过自学成才考试，取得合格证，其中40%以上成绩优异，为全市之冠。
一个被遗弃20多年的废物，忽然变成良材，这不是破天荒的奇事！声誉传开，许多学校前来敦聘，连遥远的重庆师专也派人来大安盐厂，愿以免费代培五个大学毕业生为代价，交换承义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。可是地方官员认为奇货可居，尽管他本人也希望有更多的作为，可是他此时此地竟如铁铸一般生了根，不能移动半步了。
以后，他应聘在市机关干部学校、市委党校、市高中教师进修班、市科委、电大、自贡职业大学……等处，开设高等数学讲座、几何讲座、数学讲座、古汉语讲座等。学员中有60年代初期的大学生，还有人携录音机一字不漏地记下讲稿。应该说明的是，当时客观上从上至下都有迫切提高真正文化素质的要求。
检阅了承义如此不平凡的经历之后，我们应当怎样评价他这个倔强的人呢？说他就像一粒“煮不烂、砸不碎”的铜豌豆吧，可他又不曾生活在那位蒙古皇帝的淫威之下；说他是从太上老君八卦炉里炼出来的吧，可他又不是神话人物孙行者，何况他又没有大闹天空，巧窃蟠桃的行径。如果一定要作类比，他也许有点像雨果《悲惨世界》里所描写的那个铁汉冉?阿让。然而，中法国情不同，朱承义这一生恐怕难被推选为厂长，更不用说被推举为市长了。他平反时已年届五十，现在他只有赢得一个诗人的称号了。
自流井名人------------------朱承义
下 篇
朱承义的诗，气雄骨竣，警策励人。无论长章短句，往往都给人以震聋发聩之感，且常以俗语入诗，不事华饰，可谓不同凡响，这是他的诗给我们留下的一个深刻印象。
他本来志在数理，使他沉迷的是数字、公式和定理。虽自幼爱诗，却无意于诗。时代和命运把他推上了诗坛，从偶尔命笔为诗到以写诗为事，实非得已。他，一个在新旧社会交替时代成长起来的青年，蒋家王朝的腐败、残暴，使他愤恨；革命人民的解放斗争和新中国的成立，给他带来莫大的希望和鼓舞。作为一个曾受学生民主运动薰陶的青年，他对新民主主义是热烈拥护的，对随之而来的社会主义改造，他就不那么适应，甚至感到有点陌生了。社会主义还在发展过程中，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看得一清二楚呢？加之在社会主义转变过程中，不可避免地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，乃至产生某些失误，他不能理解，开始以一个批判者的姿态出现，可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忠心耿耿的直谏者，压根儿不是反对派。应当承认，他的观察是敏锐的，也是实事求是的。历史证明，他与左祸的斗争，没有白费力气，凭着一颗赤心，他燃犀烛怪，就目之所见，耳之所闻，心之所忧，发而为诗，希望有俾于世，表现了一个正直诗人的大无畏气概。“苟余心之所善兮，虽九死其犹未悔。”这是伟大屈原所开创的诗学传统，这也就是朱承义其人其诗。
作为一个诗人，他在艺术上是坚持写实的。他的诗都是为时为事而作，说真话，抒真情，不随俗浮沉，不写矫情的伪诗，为诗国保存了一片净土，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。他的诗以善讽著称，最可读的是咏史、感事诗。述怀诗可见其人之真。他在诗艺上注重继承，但并不泥古，无论立意、题材、语言都有不少创新，古今合用，中外并举。其诗诸体兼备，尤善五言，有“五言长城”之誉。唯因长期屈居一隅，为经济所迫，迄今未能远涉大川名山，广交四方名士，这使他在诗艺开拓和发展上受到不少限制。但作为一个本来志不在诗的作者来说，他能以诗名世，可以说已是了不起的事。大体说来，其早期诗作，多以识力取胜，近年诗作，思转沉潜，艺更精进。那些意蕴深含的作品，是十分耐人寻味的。下面，我们就来作一个粗浅的考察吧。
也许朱承义不能算是那种思无邪的正统诗人，可他一开始就以“轰动效应”走上诗坛。他的那些被打成毒草的诗作是新奇的，至今仍虎虎有生气。茅盾说：“毒草也不可怕，批一批就成香花”（大意）。朱承义早期诗作不正是这样吗？这些，因被收入云南人民出版社的《毒草集》而保留了下来，这是批判者所未曾料到的。在他早期诗作中最引人注目的都是大题目。《四民》是三首五言绝句，第一首已见前文。驳朱熹陈说有力，言在此而意在彼，近似谣谚，颇为有趣。尤其意味深长的是诗前小序：“昔伏羲造工，炎帝务农，始皇筑女怀清台，明时重农工商者。武王迁顽民，鲁公诛少正卯，秦坑儒，至明清而大兴文字狱，士也何如？汉高曰：朕于马上得天下，理当于马上治之矣”。言人所不敢言，这就是其价值所在。那时，他还是一个未出茅庐的学生，“新生牛犊不怕虎”，书生气十足。《始皇辨》一诗更奇，这篇七古共40句，洋洋280言。奇在一落笔即为秦皇大唱赞歌，极力为其辨诬、翻案，笔走龙蛇，势如奔马，不料写到行将结尾，忽然锋头逆转，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，由自嘲己之愚昧转而谑戏秦皇，明言“千古一帝”之虚假，以快语简结，直斥其“只手持经只手剑，半张脸白半张乌”，将其伪善和凶残赤裸裸暴于光天化日之下，令人耳目顿为一新。最后诗人语重情长地告诉人们：“专制暴君原圣主，尔曹今日识之无？”这一句反问，如一帖清醒剂，使人茅塞顿开，大彻大悟。诗人的自嘲是有力的。不过，他仅仅是自嘲么？此诗作于1956年，以“论史”为题，而意在言外。如此论秦，古今罕见，可比美于贾谊的《过秦论》。又如他的《曹操侧论》，就“曹操行小斛诛主事者王??”事来评论其人，幽默谐谑，而与郭沫若《替曹操翻案》大异其趣，各执一头，甚饶风味。四首连章绝句，插以小题，作主客对谈，如演双簧，令人发笑。于轻松戏语中，巧剥曹操“为国谋”、“讲原则”的画皮，而直指其“妄杀人”的恶行，辞浅意深，也是难得的佳品。此诗与《始皇辨》有异曲同工之妙。主旨相同，可谓姊妹篇。
诗人是一个善于讽喻的人。“四诗风雅颂”应该说是符合传统诗词主流的。经过20年炼狱之后，诗人未改其初衷，但咏史却更加沉潜含蓄，韵味深浓，愈见高妙。《戊辰元日说史》就是一首难得的佳作：
龙可以称王，龙还能作马。健行焉马儿，嗜戮兮王者。
王者被华章，马儿趋赤野。尊王乐马儿，煞费思量也。
诗思奇幻。龙不仅“称王”，它也能“作马”。这些叫做龙的东西，大者为王，决策嗜戮；小者为僚，全力执行。他所说的大小龙，亦如毛主席所说“中国有许多小蒋介石”。诗以龙马为喻，对中国历代的统治权诈，作了一个精妙的概括。另一首《廿四史结》，也极其奇特：
我偷天帝火，彼掠世人财；尔等囊神器，谁欤与盗魁？
王侯霸史册，圣哲驭风雷；君子栖梁上，云云得所哉！
诗意朦胧含意隽永，一字一句，全从大处落笔。以概括形象的语言，勾画出一副尊屈对立的鲜明历史画面。气象恢宏，境界阔大。人称数变，曰我、曰彼、曰尔、曰王侯、曰圣哲、曰君子，各类人物，同时登台表演，如看闹剧，趣味盎然。诗艺、诗情，尽脱前人之窠臼，不能不使人击节称赞。“云云得所哉”一结，“梁上君子”当为之莞尔而笑也。1993年，诗人为贺毛主席百年冥诞，缀补其《沁园春?咏雪》作了一首四言《咏史》诗，
这是他对历史的沉思：
秦皇汉武，唐宗宋祖；文采既输，风骚谁主？
一代天骄，大元蒙古；只识射雕，余何足取。
千古风流，历历可数；始于霸雄，终于墨腐。
载舟覆舟，民兮勿侮；主席百龄，心香一柱。
是诗曾经不少报刊转载。缀补前人之作而开新章，东坡早开先河，其《咏梅》一词即为缀蜀后主之一律而作，然能出新意者少，承义此诗则深沉凝重，是对中国历史成败的概括，俨然一篇史论。教授、诗人石天河读后赞曰：“秉史官之笔，补纲鉴之文。”信夫！
在朱承义的讽喻诗中，有一些特别通俗易晓的歌谣体长诗，说人说事，抨击时弊，揭露腐败，是不可多得的好诗。如《老么革命行》，五言52句208字，描写一个二流子的嘴脸，绘影绘声，传神状貌。其中一段，描写“老么”在旧时代的卑躬屈膝，尤其精彩：
“大爷打瞌睡，小的捶腿来；真真有福气，肥得起堆堆。”“大爷的耳光，我亲自挨过；响当当一声，脆生生的呵。”
可是时代一变，除了成份好，会拍马屁外，这个一无所能的十足窝囊废，摇身一变，在“大爷挨斗时，牙咬手来撕”，成为“敢于打土豪”具有“无产者天性”的革命党了。此诗生动、形象，不仅是单写一个人，而是一个阶层的写照。
另一首揭露腐败官僚的诗，题为《阿诗玛》。成于1990年，五言，计40句200字，前面有小序云：“报载：某君于招待所购得香烟一条，内实大钞票。烟为县商业局副局长寄售，记者就此事采访县政府，被拒。”此事甚奇，闻有假烟、假酒、假药，前此尚未闻以钞票充烟行贿者。此诗记事记人，通俗浅白，诙谐有趣，讽刺有力，具汉魏古体之魂。某君读后，慨然叹曰：“报纸、民之喉舌也。安能禁其无声？彼若无与于声音，民将无如乎禽兽。吾不知其三寸之刃，法耶？盗耶？侠耶？”恕我妄补一句，这叫记者有什么办法呢？
承义的述怀诗，直抒胸臆，具见真性情。前所举《满江红》、《水调歌头》，可见一斑。
平反后，他追忆囚徒生涯，又在一些诗词中表达出来。这些，是一代知识分子受难的记录。不是为自己个人的得失而抒愤懑，更不是敢怒而不敢言的“臣罪当诛兮，天子圣明”之类的哀嗥，而是对一个时代中所存在的非正义的控诉和审判。事实上，这些非正义的东西，今天已经被时代扬弃而把他们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。他的名句有：“迷信欺人，思萦往事，几回眦裂神惊。焚书戮士，底事问秦庭。”“浮云能蔽日，霜飞六月，一代冰凝。幸犀燃可待，气沛能凭。”“叹我因言获咎，恃强项，又入班房。空前祸，十年浩劫，几度见阎王。”“休叹元龙老矣，还懂点畴术医方。浩歌罢，一腔热血，何处付炎黄。”（《满庭芳》和赠郑贞梁大兄诸作）。这些用生命换来的诗句，流丽精纯，何等感人。较诸古人，其可贵在于感时忧世，述志遣怀，其心情始终是健康、爽朗的。他强在那里？强在有这种精神。
朱承义是一个现实主义的诗人，他的诗多直陈其事，直述其理，直指其人。坦率、真诚、无私、无畏。但他也有幻漫、朦胧之作，很具有浪漫主义精神。他在劳改时写的《山中夜坐》就是一例：
寒山如画月如冰，断续蛩吟断续更。
旧梦初回人语后，萤光满院独调笙。
冷月寒山，状景如在目前。独坐调笙，胸臆超然，火气全消，似隐似逸，独而不孤，大其奈我何之概。诗作到这样，可谓入化了。
又如《乙卯元宵》，也是狱中之作：
何事如花女，幽拘至冷宫。于菟抑玉兔？谪圣复蟾虫。
夜破荒鸡杵，晕催空穴风。丹成待九转，天眼几时通。
诗思飘逸，空灵蕴藉，境界甚高，容量很大。首为广寒宫正名作注。美人幽拘，令人叹惋，尾联反问，更见深沉。
再举一首《西江月》词为例，副标题为《极乐世界梦游记》，设想惊奇：
铸就黄金罗汉，装成白玉弥陀。南天门外地神婆，都是香雕釉裹。 阿育弘宣正法， 黎劝念南无。蟾蜍进号曰嫦娥，万类齐齐乎我。
诗思幻缦，是写人还是写神？读者自己去想。传统诗词如何继承创新，这是一个难答的问题。我看承义这几首浪漫情趣的作品，就有很多继承和不少创新。继承要有深厚的功力，创新要有卓越的知识和才气，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呢？
对诗词的革新问题，他是很关切的。他在一本十二人诗选集中公开申明：“是处所选，诗依平水韵，词沿钦定谱。”态度十分谨慎。到1994年，他在所作一首五言长排序言中又说：“民国而后，中华韵出，说者拟以为绳。近世改革风靡，诗坛亦步亦趋，持严律而宽音韵，舍平水而就乡诨，见仁见智，余何言哉！或者将韵所本，注之题下，以别古人何如耶。”态度是兼容的，而他本人作品，仍是以平水韵为本。对于格律，他的意见是“孤平古有之，李杜始其肇；八病孰云然，宋唐多若此……三仄未为非，三平也可以。……”“不因辞害义，乃得诗之旨”。（《近体诗韵与格律议》）足见他在诗词创作上的意见是：律可宽，有宋唐为本；韵平水，但也兼容。最根本的是诗之“义”。就是说内容是最重要的。自然，这只是一家之言，我这里不过聊为转述罢了。究竟诗的路子在那里，如何改革，还有待于实践。
自流井名人------------------朱承义
最后，我想谈谈他的家庭及其成长，这对读者也不是无益的。他出身一个破落书香门弟。父亲死得早，年轻的母亲靠刺绣、喂猪把他们三个幼小的子女拉扯大，最小的妹妹还是遗腹子。三姊妹都学有所成，也都能诗，小妹妹还是著名的口腔医学家。这都因为他母亲教导有方。母亲名陈巽贻，事姑纯孝，是地方上有名气的孝妇。
承义幼年家学，六岁入塾，九岁前读完《论语》、《古文观止》，还读了不少《史记》名篇和唐诗。一位老秀才对他期许甚深，后来甚至在他被打成反革命后，老先生还含泪对人说：“承义是我的好门生”，“我生平只教出过两个好学生，承义是其中一个。”老先生姓董名任，建国初被聘为自贡市文史馆员，60年代中期病逝。
承义还从另一位老举人也是他的堂舅舅夏常陈建人老先生处求教《四史》和《纲鉴》。
老先生是个有名气的廉吏，建国初病逝。他的旧学根基，是他们给他打牢的。
1948年，他以优异成绩，保送南开大学，自己考取全国几所最有名的公费大学，还被录取为兵工大学留英预备生。他经过一番考虑，最后选定重庆大学，因为母亲年纪老了，这大概是“父母在，不远游”的儒家思想吧。他希望在数学上有更深的探求，惜因遭厄运而未能实现。
诗人生于1930年3月，四川自贡市人，无党派，纯高级中学数学教师，也教过几所大学，他在被打成反革命时，作过建筑工人、机械工人。这些均已见前。
他现在是中华诗词学会会员，自贡市诗词学会会长，《紫薇诗词丛书》主编。著有《四一斋吟》、《四一斋古文集》。他所主编的丛书已出书20余种近40集。对前人遗作的钩沉，诗友创作的传布，无疑是有很大影响的。如果你知道这些成果，都是在一居室一小厅，四口之家连写字台都放不下一张，坐在矮凳上，伏在茶几边所编纂出来的，你一定会为他对诗词的执着而动情。“满目青山夕照明”，不服老的他，还在为有一百多位会员，无一分钱固定经费，靠集资、化缘出书的自贡市诗词学会的生存、发展而奋斗，为诗词的繁荣而自强不息。时代和历史都将铭记这位孜孜不倦的诗人。
（1996年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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